阿金库尔:让数量无处展开的设计
1415年10月25日,一支耗尽的英格兰军打败了人数更多的法兰西军。被讲述的是长弓的威力。但优质板甲很少被箭贯穿。箭最主要做的是把人推向中央——与两侧夹着森林的狭窄正面和一片泥泞结合起来,数量上的优势就变成了动弹不得的密度。
- 优质板甲很少被箭贯穿。箭最主要做的是把人推离射击、挤向中央——加上狭窄的正面与泥泞,数量上的优势就变成了动弹不得的密度。
- 连兵力比本身都尚无定论:一派研究认为约1.5比1,另一派认为3至5倍。“压倒性数量差”这个前提并未得到证明。
- 只选择宽度还不够。饥饿的是英军,所以亨利前进,造出对手非动不可的理由。选地与挑衅是同一个设计的两半。
蓝色为主角一方,红色为对手一方。
- 日期
- 1415年10月25日
- 地点
- 法国北部加来海峡省阿金库尔附近
- 主要人物
- 3
- 结果
- 英军决定性胜利
背景:一支耗尽的军队,为什么接受了会战
1415年,英王亨利五世在诺曼底登陆,围攻港口城市阿夫勒尔。攻城花了约 5 周,其间痢疾席卷营地,夺走的人比战斗还多。带着剩下的兵力前往加来的行军约 420 公里、17 天,渡河点被封锁而被迫绕路,粮食也快见底12。
从法方看,根本没有非打不可的理由。只要尾随并切断补给,耗尽的英军会自行瓦解。事实上军事会议上也提过这个方案。法军仍然选择了会战——这是第一个问题。
更重要的是另一个问题。为什么明显处于劣势的英军,反而能接受会战?这一天的结构,就压缩在这一问里。
答案不在兵员素质,也不在武器。在于战场的尺寸。亨利把阵列摆在两侧夹着森林的狭窄耕地上,正面宽度约 750〜900 米13。选定这个宽度的那一刻,对手的数量就不再是“优势”,而变成了“太多”。
兵力:连比例本身都还在争论
这个案例连兵力比本身都尚无定论。安妮·柯里根据军务名册推算为英军约9,000对法军约12,000,大约1.5比11。朱丽叶·巴克与克利福德·罗杰斯则主张法军20,000至30,000,比例为3至5倍23。本站不选定单一数值,而是保留区间。
兵力与损失对照
| 英军(主角) | 法军(对手) | |
|---|---|---|
| 兵力 | 约 6,000〜9,000 | 约 12,000〜30,000 |
| 弓手所占比例 | 约 80% | — |
| 阵亡 | 约 100〜600 | 约 4,000〜10,000 |
| 俘虏 | — | 约 1,000〜2,200 |
| 战斗时长 | 约 3 小时 | 约 3 小时 |
损失数字也因史料而摆动很大。要抓的是这种不对称的量级。英军有八成是弓手——这不是一支骑士的军队,而是一支能靠数量凑齐的廉价兵种的军队14。
部署:森林决定的宽度,与前夜的雨
战场位于阿金库尔村与特拉姆库尔村之间的耕地,两侧都有森林向内伸出。这两片森林之间的空间,就是当天战场的全部,宽度约 750〜900 米13。
英军以一列封住这个口子。中央是下马的披甲武士,两翼是弓手,弓手前方斜插着削尖的木桩。木桩不是杀骑兵的工具,而是制造骑兵到不了的地方的工具。4
法军是带着上一次的教训来的。在克雷西(1346年)与普瓦捷(1356年)见过骑乘冲锋被弓手击碎之后,这一次他们计划让大部分披甲武士下马,骑兵只负责攻击英军弓手的侧翼12。对手学到了东西。
但这个计划的前提是有绕到侧翼的宽度。两侧都是森林,就没有绕的地方。结果法军容不进正面,三到四层地往后堆叠。更糟的是大贵族挤进了荣誉所在的第一阵,于是队形是由身份序列而不是战术需要决定的12。
最后是地面。前夜的雨把刚耕过的田变成了泥泞。穿着盔甲在泥里走上几百米,接触之前就已经耗尽。没有人设计这一点,而它是当天最起作用的条件之一23。
主张:胜因不是长弓,而是宽度的设计
这场会战通常被解释成“英格兰长弓粉碎了法兰西骑士”。但近年的研究与实射试验显示,箭对优质板甲的贯穿相当有限4。箭偶尔也能射穿,但靠射穿铠甲杀死披甲者并不是胜负的关键。
那么箭做了什么?杀马、命中装甲薄弱处、逼人放下面甲而夺走视野与呼吸,然后把士兵推向没有箭的方向——也就是中央。两翼的弓手一起集中射击,密集的人群就会更密。起作用的与其说是杀伤,不如说是人的密度被提高了——弓手是否有意如此,史料并未说明,这是本文的解读34。
这就是结构的核心。狭窄的宽度、泥泞、两翼交会的箭,三者一起把法军的数量从“战力”变成了“密度”。没有挥动武器的空间,倒下的人爬不起来,后面的队列再压上去。据传当天相当一部分死因不是刃器,而是被压死23。
还有一点不能忘记:亨利没有等。两军对峙了好几个小时。如果谁都不动,先撑不住的是饥饿的英军。于是他把队列往前推,进入射程开始射击。对手不进来,宽度的设计就只是一个怯懦的布阵。选择地点,与制造对手走进来的理由,是同一个设计的两半13。
优质板甲很少被箭射穿。箭最主要做的是把人推向中央——再加上狭窄的正面与泥泞,数量上的优势就变成了动弹不得的密度。
主张
两层:表面的战斗,与底下的设计
骑兵冲锋被弹回,撞上自军前进中的步兵。
木桩不杀骑兵,而是制造骑兵到不了的地方。被弹回的骑兵让自己一方更加拥挤4。
经过:1415年10月25日
真正起作用的东西
败者并不愚蠢
把法军读成“重装骑士鲁莽冲锋而自取灭亡”是与事实不符的。他们是带着上一次的教训来的。在克雷西与普瓦捷见过骑乘冲锋被弓手击碎之后,他们让大部分披甲武士下马,并把骑兵限定在攻击弓手侧翼的角色上12。判断是妥当的。
垮掉的不是计划,而是它的前提。“攻击侧翼”需要有绕到侧翼的宽度。在两侧是森林的狭地,根本没有绕的地方。而选定战场的是英军。
第二点是指挥的结构。查理六世因病缺席,王太子也不在。统帅达布雷与元帅布锡考特有职权,但场上站满了门第高于他们的大诸侯。谁做决定这件事,并没有定下来。而且因为大贵族挤进荣誉所在的第一阵,队形是由身份序列而不是战术决定的12。
会战之前,桌上也有“根本不打,尾随英军让饥饿去做事”的方案:有经验者的慎重之见。它没有通过——就像奥斯特里茨的库图佐夫、坎尼的保卢斯、特拉法尔加的格拉维纳、斯大林格勒的保卢斯一样——这是本站上这个形状的第五次出现。
所以这场败仗不是别人的事。就算握有正确的计划,只要计划所需的条件是被对手选定的,结果就一样。而条件之所以会被对手选定,通常是因为“谁做决定”没有定下来。
结果:完胜取决于胜者能活多久
冲击很大,法国高阶贵族在一天之内损失惨重。亨利五世此后征服了诺曼底,并在1420年的特鲁瓦条约中让自己的法国王位继承权获得承认。到这里看起来,这是一个把战术胜利转换成政治成果的例子12。
但亨利在1422年去世,享年三十五。继位的是出生九个月的儿子,法国境内的架构失去了支撑它的人。1429年奥尔良之围被解,到1453年英格兰几乎失去了大陆上的一切。阿金库尔的完胜并没有决定最终的走向。12
坎尼、特拉法尔加、斯大林格勒所显示的事,第四次重复了。决定性的胜利,只在它自己的擂台里是决定性的。这里的擂台是“一天的会战”,而决定战争的是人口、财政,以及一个国王能活几年。
故事:被夸大的兵力比,与长弓的神话
这里有两个该检验的故事,而两个都在支撑同一个说法:少数靠武器的力量打败了多数。
第一个是兵力比。“英军6,000对法军36,000”这类数字流通了很久。安妮·柯里根据军务名册推算约为9,000对12,000,大约1.5比11。其他研究者主张差距大得多,争论尚未落幕23。重要的不是谁对,而是“压倒性数量差”这个前提本身并未确定。
数字为什么会膨胀也不神秘。赢的一方希望差距显得很大。同时代的英方记录强调了差距,后世继承了这种强调——与奥斯特里茨冻湖溺死人数膨胀的机制相同。
第二个是长弓。“长弓贯穿了板甲”既得不到近年研究的支持,也得不到实射试验的支持。对优质板甲的贯穿相当有限;决定胜负的是马、装甲的薄弱处、视野与呼吸——以及密度34。
这个订正的重要性不在于技术。“新兵器赢了”这种形状的说明,会把真正起作用的设计——宽度的选择、挑衅、地面、队形的统御——推出视野之外。它发挥的功能,与中途岛的“命运的五分钟”、特拉法尔加的“阻止了入侵”、斯大林格勒的“冬将军”一模一样。把功劳集中到一个原因上,让那个原因得以起作用的条件就会消失。
反事实:逐一拿掉一个要素
A:如果战场是开阔的平原。法军能横向展开,骑兵能绕到弓手侧翼,计划照计划运作,数量差就直接显现。这场会战最先定下来的,是宽度。
B:如果前一夜没有下雨。穿盔甲的徒步前进不会在接触前就耗尽,密集队形也不会被泥困住,箭的效果也会下降。地面不是谁设计的,而地面让设计起了作用。
C:如果亨利选择等待而不是前进。法军完全有理由等:饥饿的是英军。对手不走进来,宽度的设计就什么也产生不了。
以上都是无法验证的思想实验,不是对史实的主张。只有拿掉一个要素,才看得出它的分量。
可以带走的东西:在别的擂台上
竞争:选择规模展不开的地方
在大公司投不进人力与预算的狭窄领域竞争——特定行业、特定运行条件。为什么举这个例子:数量要能展开,才成其为优势。
谈判与会议:收窄议题的宽度
议题越宽,能动员材料越多的一方越有利。收窄到一个,准备上的差距就不再起作用。为什么举这个例子:决定宽度是第一手。
看清谁会因为等待而输
陷入僵局时,确认时间对哪一方不利。若是自己,就去制造让对方非动不可的理由。为什么举这个例子:亨利前进,是因为他才是等不起的一方。
造的是让工具起作用的配置,不是工具
同样的工具,放在够不着的位置就什么也做不到。木桩不是用来杀骑兵的,而是用来制造骑兵够不着的地方。
怀疑“新工具赢了”这种说法
把功劳归给技术,会遮住让技术起作用的条件。为什么举这个例子:长弓很少贯穿优质铠甲,它制造的是密度。
结语:数量只有在展得开的时候才是优势
把阿金库尔归结为“长弓的胜利”就会错过核心。优质板甲很少被箭射穿。箭最主要做的是把人推离箭来的方向,而这件事与狭窄的正面和泥泞结合起来,把数量上的优势变成了动弹不得的密度。
而且只选择宽度还不够。必须连对手走进来的理由都一起造出来,才成其为设计。亨利选择前进而不是等待,因为饥饿的是他自己这一方。
这个案例在既有的五个之外加上了第六个型。奥斯特里茨是空间的设计,坎尼是势头的吸收,中途岛是时间的设计,特拉法尔加是指挥的设计,斯大林格勒是执着的设计。阿金库尔显示的是宽度的设计——把战场限制在对手的数量展不开的尺寸,并让对手自己走进来。
最后一点。这个型最有效的时候,是自己处于弱势的时候:强的一方没有收窄任何东西的理由。所以它可以读成一种从“选不了条件的位置”造出条件的方法——只是能选的只到“在哪里、什么时候”为止,赢了之后剩下什么并选不了。亨利的完胜,取决于他能活几年。
常见问题
参考文献
- Anne Curry Agincourt: A New History,Tempus(2005)
- Juliet Barker Agincourt: The King, the Campaign, the Battle,Little, Brown(2005)
- Clifford J. Rogers The Battle of Agincourt (in 'The Hundred Years War, Part II: Different Vistas'),Brill(2008)
- Matthew Strickland, Robert Hardy The Great Warbow: From Hastings to the Mary Rose,Sutton(2005)
相关案例——对照着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