敦刻尔克:救出去的是士兵,留下来的是军队
到1940年6月4日为止的 9 天里,338,226 人渡过了海。但有些东西没能带回去。2,472 门火炮、约 64,000 辆车、445 辆坦克——整整一个军的装备。这不是损失。船上能装的不是人就是物,他们装了人。
- 不是奇迹,是选择。几乎所有装备都被舍弃,带回去的只有受过训练的人。火炮与坦克工厂做得出来,军士与军官做不出来。
- 故事记得的“沙滩与小船”不到三分之一。三分之二以上,是把只用来系船的东防波堤读成人的通道才运走的。
- 能选择怎么输,是因为有人不能选。里尔的4万人拖住7个德国师4天,敦刻尔克的后卫4万留到最后才投降。
蓝色为主角一方,红色为对手一方。
- 日期
- 1940年5月26日
- 地点
- 法国北部敦刻尔克及其周边(今诺尔省)
- 主要人物
- 4
- 结果
- 撤退作战成功,法国战役失败
背景:赢的计划消失的那一天,输的计划开始了
1940年5月10日德军发动西线攻势,十天之内战局的形状就定下来了。装甲部队穿过阿登向西奔驰,5月20日抵达英吉利海峡。在比利时与法国北部的英法主力,后路被切断。
要记住的是日期的重叠。就在同一个5月20日,拉姆齐将军在多佛城堡地下的坑道里召开了第一次会议,议题是撤退的程序12。
此时撤退尚未决定。与法军配合向南突围的方案还活着。也就是说,在赢的计划还在运转的同时,输掉时的程序已经在旁边被写出来了。
本站至今的十一个案例,全部是赢的一方的设计,或是输的一方的结构性失败。只有这一个,是输的一方当主角,而且它的设计成功了。
从哪里上船
故事记得的是下面那条长条。小船从沙滩把人接走,是很强的画面。但实际上,把只用来系船的防波堤读成人的通道,才运走了这场作战的三分之二12。
用数字看敦刻尔克
| 带回去的 | 留下来的 | |
|---|---|---|
| 人 | 338,226 人(英军 198,229/法军 139,997) | 英军损失约 68,000 人 |
| 火炮 | — | 2,472 门 |
| 车辆 | — | 约 64,000 辆 |
| 坦克 | — | 445 辆 |
| 物资与弹药 | — | 物资 416,000 吨/弹药 75,000 吨 |
| 船 | 参加约 861 艘 | 沉没约 243 艘 |
| 期间 | 9 天(5月26日–6月4日) | — |
右边那一栏不是“损失”,而是“选择”。船上能装的不是人就是物,他们装了人14。
部署:收缩的口袋,与两个出口
口袋里有英法军共数十万人。防御周边线从格拉沃利讷经贝尔格到尼乌波特,利用运河与水道拉起来。这不是为了打赢的线,而是为了买时间的线。
出口只有两个:敦刻尔克港的东防波堤,以及它东边延伸出去的沙滩。
沙滩水浅,驱逐舰与大型船无法靠岸,只能用小艇把人接到外海的船上,每小时的人数因此上不去。从这里走的是 98,671 人。
东防波堤本来是保护港内水面的堤,不是码头。但它旁边有水深。铺上木板,让人排成一列纵队,驱逐舰直接靠上去装人。从这里走的是 239,555 人——占全体三分之二以上12。
沙滩上留下了不带走的东西。有些地方在退潮时把卡车开进海里绑在一起,做成临时的栈桥。决定要丢掉的装备,变成了把人运出去的设施。
主张:救出去的是士兵,留下来的是军队
把敦刻尔克读成“奇迹般地逃掉了”,这个案例的核心就消失了。不是逃掉,是选择了要舍弃什么。
带回去的是 338,226 人。留下的是 2,472 门火炮、约 64,000 辆车、445 辆坦克、416,000 吨物资。英国几乎失去了本土防卫所需的全部装备。1940年夏天的英国,没有能与登陆敌军正面对打的家当。
这笔交易之所以划算,是因为一边做得回来,另一边做不回来。火炮、车辆、坦克,工厂会做。但受过训练的士兵,尤其是军士与军官,工厂做不出来。英国带回去的,是将来要去教一支还不存在的军队的那些人。
第十二个型就在这里:取舍的设计——要输的时候,舍弃做得回来的,带走做不回来的。
请不要和维克斯堡的补给或滑铁卢的会合混为一谈。那些是为了赢的设计。这里设计的是输掉的程序,目的不是胜利,而是能再打一次的状态。
救出去的是士兵,留下来的是军队。舍弃了做得回来的,带走了做不回来的。
主张
两层:表面发生的事,与底下的设计
5月25日,戈特没有执行向南进攻。
那是把目的从“赢”改写成“保住军队”的一刻。没有人把这个改写说出口,组织就会抱着赢的前提消失。4
装备几乎全部留下。
船上能装的不是人就是物。舍弃的是工厂做得出来的,带走的是工厂做不出来的。
5月24日起装甲部队没有前进。
这 2〜3 天成了构筑周边线的时间。但这不是盟军的设计,是对方的判断送过来的时间。
经过:1940年
德军发动西线攻势。同一天,丘吉尔就任首相。
伦德施泰特的停止命令,希特勒予以追认。装甲部队约 2〜3 天没有前进4。
发电机行动开始。从这一天到28日,伦敦的战时内阁在三天内开了 9 次。议题是要不要去探条件3。
东防波堤的装载进入全速。空袭与炮击中,船只持续损失。
戈特依本国的直接命令撤离。
发电机行动结束,合计 338,226 人。留到最后的法军后卫约 40,000 人投降。
丘吉尔在下议院演说。“战争不是靠撤退打赢的”——然后宣布英国会继续打下去5。
停下来的装甲——被送的时间,不是做出来的时间
5月24日,A集团军司令伦德施泰特命令装甲部队停止,希特勒予以追认。前进在26日恢复,许多部队实际动起来还要更晚4。这 2〜3 天成了构筑周边线、集结船只的时间。
“希特勒故意放走英国人”这个说法很顽强,但研究并不支持。被列举的停止理由要平淡得多14。
装甲部队十天跑了几百公里,完好率下降。佛兰德被运河与水道切开的地面不适合坦克。步兵还在后方很远处。侧翼被拉长了。“把坦克留给下一场作战”,在那个时点是站得住的判断。
而重点就在这里。这 2〜3 天不是盟军设计出来的。是对方一个合理的判断刚好送过来的时间。取舍的设计做不出时间。它只能把形状准备好,等时间来的时候能用。
真正起作用的东西
在还没输的时候写好输掉的程序
发电机行动的准备始于撤退决定之前。输了才开始做,做的时间会先没有。
把目的的改写说出口
从“赢”改成“保住军队”。没有人说出来,组织就会抱着赢的前提一路消失。
按“做不做得回来”决定舍弃的顺序
火炮车辆工厂会做,受训的军官与军士不会。舍弃的顺序看的是可替代性,不是价钱。
重新解读设施的用途
把系船用的防波堤变成人的通道,运走了三分之二。缺的往往不是资源,而是对资源的重新解读。
明确指定后卫
没有人留下,就没有人出得去。这既是有效的因素,也正是这个型的伦理代价。
败者并不愚蠢
这个案例里有两个败者。
一个是伦德施泰特。停止命令的结果是放走了英军,但作为当下的判断是站得住的。坦克完好率、地形、拉长的侧翼、还在远方的步兵——每一项都是真实存在的限制。他在这里错的不是判断,而是对这个判断还能撑多久的估计。在诺曼底,他同样持有“本命判明前不投入预备队”这条正确的规则。同一个人,同样的风格,四年后再输一次。
另一个是哈利法克斯勋爵。5月26日到28日的战时内阁上,他主张通过意大利去探条件3。英军在口袋里,没有人知道能出来多少,装备确定会失去。在那个时点主张探条件,并不荒唐。
“正确的判读败给结构”在本站出现过十一次。这次不太一样。哈利法克斯的判读不是败给结构,而是败给另一个判读。而且被关掉的那个选项,永远无法验证它是不是对的。这是这个型的弱点,不是强项。
不能选的那一边
能选择怎么输,是因为有人不能选,替你付了代价。在这个案例里,这笔账主要由法军付了。
在里尔,法国第1集团军约 40,000 人拖住 7 个德国师 4 天,直到粮弹耗尽才投降。那四天直接进入了周边线的完成与发电机行动的启动。投降时德方给予他们战时的荣誉14。
在敦刻尔克,留到最后的法军后卫约 40,000 人在6月4日投降。最后几艘船能开走,是因为他们留下了。
被带回去的 338,226 人里,有 139,997 人是法军。但其中大多被送回法国,数周后在投降时成了俘虏。同一艘船,下船的地方不同,结果就不同。
把这件事读成“漂亮的撤退”的时候,最好不要跳过这一节。能设计自己怎么输的,只有派得出后卫的那一方。
结果:装备一年就回来了,人不会
撤退之后,英国本土没有打一场像样地面战的装备。如果1940年夏天德国登陆得了,这个案例的评价会完全不同。登陆不了是制空与海的问题,不是敦刻尔克的功劳。
但装备回来了——靠工厂,后来还有美国的供应。而被带回去的军官与军士,成了1940年以后那支庞大军队的教官。这两个恢复速度的差,就是这个型的全部。
另一个结果在同盟关系上。“英国人先走了”这个感觉,在法国一方留了很久。撤退的顺序,之后会变成关系的价钱。取舍的设计,也包含它在自己人眼里是什么样子。
故事:“小船的奇迹”,以及那个故事做的工作
一般的记忆是“民间的小船把一支军队从沙滩上救走的奇迹”。
数字不是这样。从沙滩走的是 98,671 人,从东防波堤走的是 239,555 人,三分之二以上出自港口。主力是驱逐舰等军舰与大型船。小船的角色是在沙滩与外海的船之间往返,不可或缺,但不是主角12。
也不是奇迹。准备始于5月20日,航路被测量,防波堤被改造,每小时的装载人数被计算过。被叫做奇迹的东西,大半是程序与文书工作。
到这里为止,是本站熟悉的替换型订正——与诺曼底的橡胶坦克同一个形状,上镜的因素占走了有效因素的记忆位置。新的不是种类,而是订正之后留下来的那个问题。
那个故事是为了什么?1940年夏天的英国需要的不是装备也不是兵力,而是撑住“不下车”这个决定的理由。“奇迹”的讲法正好供应了它。丘吉尔知道,所以同一场演说里放进了那句关于撤退的话。故事不准确,和故事做了真正的工作,是可以同时成立的。
所以订正不停在订正。在“不是那样”之后,要写“那么它为什么会是那个形状”。只停在拆穿,事实会变准确,但为什么那些事实被忘掉,仍然看不见。
反事实:逐一拿掉一个要素
A:如果东防波堤不能用。被炸垮的话,就只剩沙滩。每小时的人数会掉到几分之一,带回去的人数很可能只有十万上下。这场作战的三分之二,挂在一条堤上。
B:如果没有停止命令。构筑周边线的时间消失。这个型做不出时间。它只准备形状,时间本身由对手或状况递过来。
C:如果战时内阁决定去探条件。带回去的 338,226 人的意义就完全改变。取舍的设计要配上“还要再打一次”的意志,否则只是延命。
以上都是无法验证的思想实验,不是对史实的主张。只有拿掉一个要素,才看得出它的分量。
可以带走的东西:在别的擂台上
在决定收摊之前就写好收摊的程序
事业或计划都一样,决定要收的那一天才开始想怎么收,就太迟了。写程序这件事,并不和“要继续做”矛盾。
按可替代性排舍弃的顺序
设备、库存、资金做得回来;人,以及那些人身上的程序记忆,做不回来。按账面金额大小去守,通常会守错。
把目的改变这件事说出来
没有人宣布从“去赢”变成“保住”,第一线就会继续按赢的前提行动。
指名后卫
每一次撤退都有留到最后的人。不写出他们名字的撤退计划,不是计划,是好听的话。
把故事的作用与故事的准确分开
不准确的故事真的能把一个组织撑住。该订正就订正——然后把它撑住的东西接过来。
结语:输的时候也可以设计
常见问题
参考文献
- Hugh Sebag-Montefiore Dunkirk: Fight to the Last Man,Viking(2006)
- Walter Lord The Miracle of Dunkirk,Viking(1982)
- John Lukacs Five Days in London: May 1940,Yale University Press(1999)
- Julian Jackson The Fall of France: The Nazi Invasion of 1940,Oxford University Press(2003)
- Winston S. Churchill The Second World War, Volume II: Their Finest Hour,Cassell(1949)
相关案例——对照着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