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爾登:爭的不是土地,是交換比
1916年,德軍在凡爾登要的不是土地,而是交換比——這是策劃攻勢的法金漢在戰後寫下的說法。這是否從一開始就是計畫,研究者之間仍有爭議。本文要看的,是結果上運轉起來的消耗結構:火砲集中在法國放不了手的地方,來多少處理多少。302 天之後,雙方死傷與失蹤合計約 714,231 人,而淨移動的距離幾乎沒有。而比例大約是一比零點九。這個案例值得讀的不是慘烈,是結構——一個沒有寫下怎麼停的設計,把設計者連人帶身放進了機器。
- 按法金漢的說法,爭的是交換比不是土地(是否為最初意圖仍有爭議)。但結果是法軍377,231人對德軍約337,000人,比例大約一比零點九,設計自己聲明的目的並沒有達成。
- 和固執的設計(史達林格勒)的差別在於「有沒有別的地方」。消耗的設計沒有。一退出來投進去的全部就變成廢的,於是自己造了一個退不出來的結構。
- 設計者法金漢在1916年8月29日被解職,戰鬥卻還持續了111天。計畫裡沒有終止條件時,需要根據的反而是「停下來」這個決定。
藍色為主角一方,紅色為對手一方。
- 日期
- 1916年2月21日
- 地點
- 法國東北部默茲省凡爾登及其周邊
- 主要人物
- 4
- 結果
- 德軍攻勢未達成目的,法軍奪回了大部分失地
背景:找不到贏法的一方,把「贏」的定義搬走了
1916年初,西線已經一年多沒有動過。壕溝從北海一路連到瑞士邊界,中間沒有斷口,也就沒有側翼。繞不過去,只能正面穿過去——而每一次想穿過去,攻方死的都比守方多。
德軍總參謀長埃里希‧馮‧法金漢面對的不是戰術問題,是算術問題。既然突不破,剩下的辦法就是把「贏」放到別的地方去。
他放的地方是「交換比」。不是奪取土地,而是消耗對方——而且不是隨便消耗。挑一個對方絕對不能放手的地方,把機器架在那裡。放不了手的地方,對方就只能一直把人送進來,送進來的由火砲處理掉。
挑中的是凡爾登:默茲河畔的要塞城市,十九世紀以來一直被當成「法國不會丟的地方」。選它的理由是象徵價值,不是軍事價值。不必真的攻下來。看起來像是攻得下來就夠了。
1916年2月21日,808 門火砲在 10 小時內,把大約 1,000,000 發砲彈打進一個寬約 30 公里、縱深約 5 公里的方框裡14。這是開戰以來最大的一次砲擊。而 302 天之後,戰線幾乎回到了起點。
論點:爭的不是土地,是交換比
把凡爾登讀成「兩軍賭氣互毆的悲劇」,這個案例的結構就消失了。這裡有設計。而設計把設計者吃掉了。
爭的不是土地,是交換比。法金漢的假設是:法國損失很多,德國損失很少——把西線那條「攻方死得比守方多」的法則,用火砲的集中反轉過來。步兵不是去奪地,而是當誘餌把法軍的反擊引出來,出來的由火砲處理。
結果是法軍 377,231 人對德軍約 337,000 人14。換成比例,大約是一比零點九。削了對方,也幾乎同樣被削。設計自己聲明的目的並沒有達成。
第十三個型就在這裡。消耗的設計——把消耗本身當成目的的設計。而它帶著一個其他十二個案例都沒有的缺陷。
沒有終止條件。削到幾人才停?比例比預想差的時候該怎麼辦?凡爾登的計畫裡沒有這幾行。所以造機器的那一方,自己也走了進去。
爭的不是土地,是交換比。而因為沒有準備出口,做設計的那一方自己也進了同一台機器。
論點
交換比:設計預想的,與實際出現的
這兩條長度幾乎一樣,就是這個案例的全部。造機器的一方,和被送進機器的一方,損失幾乎相同。各家研究的數字有出入,這裡採用的是戰後法國官方統計與德方統計的代表值14。
用數字看凡爾登
| 規模 | 意思 | |
|---|---|---|
| 期間 | 302 天(1916年2月21日〜12月18日) | 西線最長的單一戰役 |
| 損失 | 合計約 714,231 人 | 法 377,231/德 約 337,000 |
| 首日火砲 | 808 門‧10 小時‧約 1,000,000 發 | 集中在寬 30 公里、縱深 5 公里的方框 |
| 杜奧蒙堡 | 第 5 天被約 100 人拿下 | 拿回來花了 8 個月 |
| 神聖之路 | 75 公里‧平均每 14 秒一輛 | 每週約 90,000 人/約 50,000 噸 |
| 諾里亞輪替 | 95 個師中的 70 個師 | 法國陸軍幾乎全部從這裡經過 |
| 設計者退場 | 1916年8月29日 | 之後戰鬥還持續了 111 天 |
| 淨移動距離 | 幾乎為零 | 法軍奪回大部分失地(部分要到1917年8月) |
最後一行決定了上面每一行的意思。投入 302 天與約 714,231 人,地圖上淨移動的距離幾乎沒有145。
布陣:機器架在哪裡
凡爾登是要塞地帶。默茲河由南向北穿過,兩岸的丘陵上排著堡壘:杜奧蒙、沃堡、蘇維爾。不過1915年間,這些堡壘的重砲大部分被拆走送往別的戰線。「法國不會丟的地方」,此時裡面已經相當空了。
德軍的攻擊只指向右岸。不把左岸算進來,正是為了讓火砲集中。而這也是第一個出問題的地方。留在左岸的法軍火砲,打在右岸推進的德軍步兵側腹上;從3月起,德軍不得不也向左岸伸手——304高地與死人山。機器的正面變寬了,而且是按照自己的需要,不是按照對手的需要。
2月25日,開戰第 5 天,杜奧蒙堡失守。幾乎沒有發生像樣的戰鬥。守備薄弱,少數德軍摸進內部就佔領了。通常的說法是約 100 人14。
這一件事決定了之後的全部。杜奧蒙變成了「不能失去的東西」的名字。拿回來花了 8 個月,這段時間裡有數萬人被送進去。法金漢要的正是這個狀態——而同樣的狀態,也同時長在了德軍身上。
迎擊一方的設計:輪替與一條路
杜奧蒙失守的2月25日,貝當接下了凡爾登方面的指揮。他做的事是後勤,不是戰術。
通往凡爾登的鐵路在德軍砲火射程之內。能用的只有通往巴勒迪克的一條 75 公里公路。貝當把這一條路變成了機器。設置專門負責道路的部隊,拋錨的車不修、直接推到路肩,長駐人員不停撒碎石。3月之後平均每 14 秒過一輛車,每週約 90,000 人與約 50,000 噸從這裡流過14。後來被稱為「神聖之路」。
第二件是諾里亞——這個詞原本指提水的水車。部隊不放在凡爾登不動,而是短期不斷替換。結果法國陸軍 95 個師中有 70 個師從這裡經過14。
這個設計不是為了贏得消耗戰,是為了讓自己被消耗得慢一點。而它有代價。損失被薄薄地攤到很廣,結果沒有任何一支部隊被打垮,但同一段記憶進了整支法國陸軍。1917年會發生的事,底子是在這裡打下的。
兩層:表面發生的事,與底下的設計
德軍在2月21日打出了開戰以來最大的砲擊。
目標不是突破。它啟動的是一個把對方叫過來、然後處理來者的裝置。步兵被當成誘餌,不是目的。
杜奧蒙堡在第五天幾乎沒打就失守。
從設計的角度看,這是成功。對方一定會回來搶的目標,就此確定了。——只是因為同樣的理由,德軍也放不了手了。
法軍看不出上限地把部隊送進來。
那是諾里亞。不是送進去放著,是在輪替。這不是賭氣,是在管理自己被消耗的速度。
德軍的攻勢擴散到左岸。
設計失效的第一個徵兆。機器的正面按照自己的需要變寬,而不是按照對手的需要。
8月29日法金漢被解職。
戰鬥還持續了 111 天。計畫裡沒有終止條件的話,拿掉設計者也停不下機器。
經過:1916年
德軍攻勢擴散到左岸(304高地、死人山)。正面一變寬,當初「集中」的前提就已經垮了。
尼維勒接下凡爾登方面的指揮,貝當轉任更高階的指揮職。
沃堡失守,德軍推進到蘇維爾一帶。這是最大進出線。7月1日索姆河的英法攻勢開始,德軍預備隊被抽走。
法金漢被解職。由興登堡與魯登道夫接任。
在尼維勒指揮下奪回杜奧蒙堡。2月25日丟掉的堡壘,花了 8 個月才拿回來。
尼維勒在貴婦小徑發動「四十八小時突破」的攻勢,失敗。法軍大範圍發生抗命。
和固執的設計差在哪裡
本站已經有史達林格勒,把那個型稱為「固執的設計」。凡爾登沒有被放進同一個盒子,是有理由的。
固執的設計是把對手釘在一個點上,然後在別的地方分勝負。釘住是手段,贏的地方在別處。所以當釘不住的時候,還有可以退回去的地方。
消耗的設計沒有「別的地方」。消耗本身就是贏的路徑,所以一從消耗戰裡退出來,投進去的全部就變成廢的。等於自己造了一個退不出來的結構。
這一點具體會造成什麼,看8月29日就知道。設計者被拿掉了,戰鬥還持續了 111 天。接任的興登堡與魯登道夫朝著收掉凡爾登攻勢的方向動作,即使如此也沒有立刻停下來。計畫裡沒有寫終止條件的時候,「停下來」本身變成一個新的決定,而新的決定需要根據。而能當根據的數字,設計裡並不存在。
真正起作用的東西
挑對方放不了手的地方
按象徵價值而不是軍事價值來選。這個判斷本身完全按預想運作。法國確實一直送人進來。
把火砲集中到一點
30 公里的正面上 808 門。首日照計畫走。但集中在正面一變寬的瞬間就失效。
沒有寫終止條件
這是決定性的。計畫裡沒說削到幾人算夠,也沒說比例不好時怎麼辦。結果沒有任何人手上握著停下來的根據。
把一條路變成機器(對方)
75 公里、平均每 14 秒一輛。消耗戰的勝負,是在後方的處理能力上決定的,不是在前線。
輪替部隊(對方)
諾里亞讓 95 個師中的 70 個師走過一遍。避開了覆滅,也把疲勞發給了整支軍隊。
出口是別的戰場給的
7月1日的索姆河把德軍預備隊抽走了。結束凡爾登的東西在凡爾登之外。設計裡沒有出口,出口就只能從外面來。
結果:沒有死在凡爾登的東西,死在了1917年
戰線幾乎回到原位。法國守住了凡爾登,德軍的攻勢沒有達成目的。但寫成「法國贏了」,這個案例就讀不下去了。
貝當的諾里亞防止了部隊覆滅,代價是把凡爾登的經驗發給了幾乎整支法國陸軍——95 個師中的 70 個師。傷害很薄,但送到了每一個人手上。
接著在隔年1917年春天,在凡爾登奪回杜奧蒙的尼維勒,把同一套做法放大,在貴婦小徑發動攻勢。他事先承諾「四十八小時突破」。失敗了,緊接著法軍大範圍發生抗命。
這是本案例最重的部分。消耗的設計不只會轉移到發動的一方,也會轉移到撐過來的一方。撐過來的經驗,很容易生出「再推一下就開了」的讀法。活過消耗戰的組織,下一步會自己去開一場消耗戰。
德國那邊的結果形狀也一樣。1916年在凡爾登與索姆河消失的兵力回不來了,之後幾年的德軍逐漸變成「只能打一次決戰的軍隊」。消耗戰會把同一張帳單,也開給贏的一方。
故事:「聖誕備忘錄」從來沒有被找到
上面寫的這套「讓法國流血到發白」的設計,帶著一個把刀刃對準本站方法本身的問題。
被當成這個設計依據的,是法金漢據說在1915年聖誕節呈給皇帝的一份備忘錄。但那份文件從來沒有被找到。唯一的依據,是他1920年出版的回憶錄裡的摘要23。
普魯士陸軍檔案館在1945年燒毀,原件現在也無法查證。阿弗勒巴赫與弗利的研究都在懷疑,這份備忘錄究竟是事前的計畫,還是為了替一場失敗的攻勢事後找理由而寫的23。實際的作戰命令文書裡,並沒有清楚出現以消耗為目的的指示;留下來的痕跡反而更像是在追求突破。
這對本站來說是不方便的事。把事件當成結構來讀的方法,永遠帶著把事後畫的設計圖誤認為事前設計圖的風險。
即使如此仍然把這個案例當成「消耗的設計」來處理,是因為備忘錄是不是真的,和凡爾登是不是真的當成一台消耗機器在運轉,是兩個不同的問題。302 天、約 714,231 人、淨移動距離幾乎為零。不管是誰設計的,這台機器確實運轉了。
而且,如果備忘錄真的是事後才寫的,事情反而更糟。因為那意味著一台消耗機器在無人有意的情況下自己立了起來,動起來之後才被配上道理。終止條件之所以沒有寫,也許不是忘了寫,而是一開始根本就沒有可以寫進去的設計。
可以帶走的:換到別的場合
開始消耗戰之前,先寫下停手的條件
削價競爭、訴訟、長期的政治鬥爭都一樣。「損失到多少就退出」,要趁還冷靜的時候寫成數字。開打之後再寫,就寫不出來了。
檢查目的有沒有變成「消耗對方」
如果目的已經變成「撐得比對方久」,那就是已經丟失贏法的信號。耐力是成本,不是成果。
把出口放在外面
結束凡爾登的是索姆河。在現在做的事情之外,留一條別的贏法。沒有的話,退出就等於立刻全損。
變成象徵的東西,價格會變
杜奧蒙在軍事上幾乎是空的。一旦成為「不能失去的東西」的名字,代價就和實際價值無關了。自己的組織裡也有這種東西。
不要讓主張停手的人承擔舉證責任
在沒有終止條件的計畫裡,主張中止的一方會被要求證明「為什麼要停」。不製造這個不對稱,是文件那一側的工作。
警戒撐過去之後的那段時間
那就是1917年的尼維勒。撐過消耗的組織,會高估消耗的有效性。活下來和判斷正確,是兩回事。
結語:第十三個型
凡爾登如果只停在「很慘」,最能用的部分就留不下來。這裡有的不是瘋狂,是一個缺了終止條件的設計。而缺了終止條件的設計,比瘋狂近得多。
既有的十二個,加上這一個就是十三個。奧斯特里茨=空間、坎尼=勢頭、中途島=時間、特拉法加=指揮、史達林格勒=固執、阿金庫爾=正面寬度、滑鐵盧=會合、維克斯堡=補給、關原=內應、諾曼第=欺敵、新春攻勢=裁判者、敦克爾克=輸法。第十三個,是消耗。
它和其他十二個不同的地方在於,只有這一個型會先把設計者自己吃掉。空間、欺敵、補給的設計就算失敗,設計者還能去想下一個。消耗的設計在啟動的那一刻,就把設計者放進了機器裡,因為退出等於全損。
所以關於這個型,只有一行要寫。要開始互相消耗,就先寫下怎麼停。沒有寫的話,那不是戰略,只是一台機器。
常見問題
參考文獻
- Alistair Horne The Price of Glory: Verdun 1916,Macmillan(1962)
- Robert T. Foley German Strategy and the Path to Verdun: Erich von Falkenhayn and the Development of Attrition, 1870–1916,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(2005)
- Holger Afflerbach Falkenhayn: Politisches Denken und Handeln im Kaiserreich,Oldenbourg(1994)
- Paul Jankowski Verdun: The Longest Battle of the Great War,Oxford University Press(2013)
- Ian Ousby The Road to Verdun: France, Nationalism and the First World War,Jonathan Cape(2002)
相關案例——對照著讀